后颈的钝痛像一根浸了冰的细针，扎得禤晓楚睫毛颤了又颤，才终于从混沌里挣开沉重的眼皮。

最先涌入感官的是冷，不是冬日寒风刮过肌肤的凛冽，是密闭空间里闷出来的、带着金属锈气与消毒水淡味的冷，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凉意。他下意识想抬手揉一揉后颈那片发麻的皮肉，手臂却沉得如同灌了铅，没有粗糙绳索捆绑，没有冰冷镣铐禁锢，可一股无形又强硬的力场，将他牢牢钉在标着数字7的黑色皮质座椅上，只能保持端正端坐的姿势，连微微侧头、转动脖颈，都要费上几分克制的力气。

视线慢慢从模糊变得清晰，入目是一片毫无生气的哑光银灰合金西壁，墙面光滑得能映出他苍白憔悴的脸，没有窗，没有门，连一道能窥见外界的缝隙都寻不见，只有头顶一圈环形冷光灯，亮得刺眼又寡淡，白得没有半分温度，将一张横贯空间的黑檀长桌、十二把整齐排列的编号座椅，连同桌前坐得满满当当的人，死死框在这密不透风、如同囚笼般的密闭空间里。

空气稀薄得让人胸闷，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淡淡的金属涩味，禤晓楚缓缓抿了抿干涩开裂的唇，混乱的意识如同被打乱的丝线，迅速归拢、清晰。他记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遗漏，半个多小时前，他和身边熟悉的人并肩走在街边的梧桐道上，傍晚的风还带着暮春的暖意，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身后忽然传来急促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没等他回头，颈侧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麻意，如同触电般窜遍全身，意识便像被骤然掐灭的灯火，瞬间坠入无边黑暗，再睁眼，便落入了这处诡异、冰冷、毫无生机的囚笼。

他从不是懵懂无知的人，更没有在当下失忆，眼下发生的所有事——从街头被突袭、失去意识，到此刻醒来身陷牢笼、周遭围满相熟之人，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瞬间，他都记得明明白白，刻在脑海里。那些被遗忘的，只是很久远之前、与当下无关的片段，无从想起，也暂时无暇顾及。

长桌两侧，十二把编号座椅无一空缺，坐满了他眼熟、有过交集、甚至深知彼此过往纠葛的人，可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没有一个人发出半点声响，死寂像一块厚重又潮湿的布，将整个空间裹得严严实实，连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都变得清晰可闻，压抑得人胸口发闷，连喘息都不敢太过用力。

禤晓楚不敢做出大动作引起注意，只借着极轻、极不易察觉的转头幅度，用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张脸，他都认得，都有过往来，可他们此刻的神情、眼神里的情绪，全都藏得极深，真假难辨，没有一个人表露真心，也没有一个人敢与旁人长久对视，猜忌如同无形的蛛丝，在人与人之间悄然拉丝、结网，缠得人喘不过气。

他先不动声色地看向身侧斜对面的8号位置，那里坐着的人，是他此刻身处险境中，唯一能寻得安心的依靠。那人坐得笔首，身形挺拔，周身气场沉稳内敛，即便身陷这未知囚笼，面对生死未卜的局面，也不见半分慌乱，下颌线绷得利落，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动作，却带着一种无声的笃定与护佑，仿佛在默默告诉他，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无论这场局有多凶险，都会护他周全。禤晓楚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慌乱，有这个人在，他紧绷的神经，总能稍稍放松几分，多了几分首面未知的底气。

在8号人身侧的10号位置，坐着一个年纪稍轻的男生，眉眼间带着几分未经世事打磨的锐气，桀骜感藏在骨相里，可此刻却全程低着头，安分得出奇，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收敛，目光只偶尔飞快地瞟向身旁的8号，对周遭其他人全然漠视，仿佛眼里、心里，只有那一个人，除此之外，再无他物，连周遭的压抑与恐惧，都仿佛与他无关。禤晓楚对他有印象，却从不多做交集，只知道他与身旁那人牵扯极深，向来安分守己，从不多管闲事、不掺和纷争，此刻的安分，倒也不算意外，却也让人猜不透，他心底究竟藏着怎样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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