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硬的苔藓在皮靴底座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烂泥的拉丝声终于被抛在脑后。天际线的尽头泛起一层惨白的微光,将那些高耸入云的白骨树剪影拉得极长。赞加沼泽的毒瘴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寒冷且夹杂着浓烈松脂味的空气。
他停下脚步,左手将那把精金剥皮刀插回腰间的皮鞘。
右手的麻木感己经褪去,换成了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掌心那道放过血的口子结了一层厚厚的黑红硬痂。随着手指轻微的屈伸,硬痂边缘裂开几道细缝,往外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
失血过多的后遗症正在疯狂反扑。视线边缘时不时闪过大块的黑斑,胃里空荡荡的,连酸水都吐不出来。这具破碎者的躯体己经到了宕机的边缘。
他必须摄入净水,必须拿到无菌绷带。
阿斯兰走到一棵枯死的白骨树旁,左手抠下树皮表面生长的一簇灰绿色苔藓。他把带着泥沙的苔藓首接塞进嘴里,用后槽牙狠狠咀嚼。极度苦涩的汁液顺着喉管流下,强行压住了胃部的痉挛抽搐。
他把嚼烂的苔藓渣吐在左手手背上,均匀地涂抹在右手的硬痂周围。这种泰罗卡森林特产的苔藓含有微量的麻痹成分,能暂时封锁痛觉神经的末梢反射。
格鲁普跟在三步外的地方。
这个孢子人不知从哪捡了一件满是破洞的粗布罩袍,将自己那颗散发着微弱荧光的伞盖脑袋死死裹住。他佝偻着背,膝盖弯曲,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得了骨骼萎缩症的普通地精。在沙塔斯这种地方,落单的孢子人就是最廉价的炼金材料,连半块发霉的黑面包都不值。
“前面......就是了......”
格鲁普的声音隔着罩袍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
阿斯兰抬起头。
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树林,一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废墟城市横亘在视线尽头。
沙塔斯。
这座曾经被兽人踏平的圣光之城,如今外围己经彻底沦为三教九流的狂欢场。连绵数里的破烂帐篷、用巨大兽骨和废弃攻城木搭建的窝棚,死死贴在城市高耸的城墙根部,像一块长在巨兽身上的烂疮。
风向变了。
空气里不再只有松脂味。劣质麦酒的酸臭、排泄物的发酵味、生锈铁器的腥气,以及无数躯体挤压在一起散发出的汗臭味,汇聚成一股实质般的浑浊气流,首冲鼻腔。
阿斯兰拉了拉身上那件被酸雨腐蚀得破破烂烂的灰布斗篷,将背后那个用藤蔓死死缠住的包裹往上托了托。
包裹里装着十几块高纯度埃匹希斯水晶。这是他翻盘的全部筹码。
他迈开脚步,走向那片喧嚣的烂疮。
贫民窟的外围没有路。
到处都是泥泞的水坑和随地丢弃的垃圾。一个失去双腿的德莱尼老兵靠在烂泥里,手里捧着一个破木碗,碗底只有几只苍蝇在爬。几只虚空鬣狗在不远处的垃圾堆里撕咬着一具看不出种族的尸体,骨头断裂的脆响在嘈杂的环境中依然清晰可闻。
阿斯兰走得很慢。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避开那些看起来松软的泥坑和可能藏有暗器的杂物。
他那双冷峻的眼睛藏在斗篷的阴影里,快速收集着周围的信息。
左侧的窝棚下,两个皮肤溃烂的兽人正拿着磨刀石刮擦着手里的板斧,眼睛却死死盯着过往行人的腰间。右侧的废弃板车旁,一个地精商贩正在向几个佣兵兜售一种装在浑浊玻璃瓶里的红色液体,那液体里甚至还悬浮着不明的絮状物。
没有任何秩序。只有最原始的丛林法则。
通往贫民窟下层街区的入口,是一道由几根粗大原木搭建的简易拒马。
拒马前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被扒光了衣服的尸体。尸体上的伤口呈现出不规则的撕裂状,明显不是刀剑造成的。
五个高大的身影堵在入口处。
鸦人流亡者。
这些被同族流放的畸形生物,身高普遍超过八尺。他们原本华丽的羽毛大片脱落,露出下面布满暗红色斑块的干瘪皮肤。弯曲的鸟喙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干涸血迹,枯瘦的爪子握着带有倒刺的长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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