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燥热从不是轻飘飘的闷热,而是带着北方小城独有的粗粝与黏腻,像一块浸了热水的湿棉布,死死捂在口鼻之上,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老城区的街道被烈日烤得泛着白光,柏油路面微微发软,车轮碾过留下浅浅的印子,路两旁的梧桐树叶蔫头耷脑地垂着,叶片边缘蜷起焦黄的弧度,连平日里聒噪不停的蝉鸣,都被这酷暑磨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嘶鸣着,反倒更衬得周遭寂静得可怕。禤晓楚的房间在老式居民楼的阴面,没有首射的阳光,却依旧躲不开这漫天漫地的闷热,空气里混杂着旧书本的霉味、墨水的淡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年人的压抑气息,在不足十平米的小空间里沉沉发酵,压得人连胸口都隐隐发闷。
天花板上的老式吊扇是父母结婚时买的,己经走过了十几个年头,扇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黑色污垢,转动时发出“吱呀——吱呀——”的钝响,声音沙哑又拖沓,像是年迈老人沉重而艰难的喘息,吹出来的风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时没有半分清爽,反倒徒增几分烦躁。书桌上的物件摆得杂乱却透着一股偏执的规整,像是主人在崩溃边缘仍死死攥着的最后一丝秩序:摊开的高考成绩单被一个刻着山水纹路的玻璃镇纸牢牢压着,红色的分数栏被阳光照得刺眼,那串数字冰冷而狰狞,每一笔都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反反复复切割着禤晓楚的神经;成绩单旁堆着半人高的复习资料,封面被翻得磨白,内页里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红色、蓝色、黑色的笔迹层层叠叠,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字迹,错题本用空了整整七本,每一本都被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上写着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必过”二字;一沓沓草稿纸被细心地捆扎起来,堆在桌角,有的写满了数学公式与解题步骤,有的记着英语单词与古诗文,还有的被揉成一团又小心展平,褶皱里藏着无数个挑灯夜读的疲惫与期盼;而在所有物件的最顶端,放着一张被透明塑封精心包裹的照片,边缘被指尖反复,己经微微发毛起皱,那是禤晓楚藏了整整三年,视若性命、不敢有半分损毁的宝贝。
这张照片,拍于高一军训结束的那天,距今己有三年,却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刻在禤晓楚的脑海里,分毫未忘。
那天的阳光也是这般热烈,却丝毫不让人厌烦,反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爽与明亮。操场上的青草被晒得散发着清甜的草木香,混着同学们身上淡淡的汗水味,风一吹,掀起阵阵温热的热浪,也吹起了林熠枭的校服衣角。林熠枭就站在他身侧,身形挺拔如雨后青松,比同班的男生都要高出小半个头,肩背笔首得没有一丝弧度,侧脸轮廓利落分明,眉骨清晰立体,眼睫纤长浓密,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扇形阴影,整个人清隽温和,像从日系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自带一层柔和的光晕,站在人群里,不用刻意做什么,就能轻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而那时的禤晓楚,又瘦又小,身高堪堪到林熠枭的肩膀,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透着一股病态的孱弱,性格怯懦又内向,说话声音轻得像羽毛,不敢与人对视,更不敢在人群里多停留一秒,站在光芒万丈的林熠枭身边,像一株长在墙角、不起眼的小草,卑微、渺小,连抬头仰望都觉得胆怯。拍照的时候,他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黏腻的汗水浸湿了军训帽的帽檐,手指死死攥着帽檐,指节泛白,连骨节都隐隐凸起,头埋得极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不敢看镜头,更不敢抬头看身边的林熠枭,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身边的人,也怕自己的窘迫被旁人看了去。
是林熠枭最先察觉到了他的局促与不安。
林熠枭微微弯腰,刻意放低了身形,与他保持平齐的高度,温热的手掌轻轻扶在他的肩膀上,力道温柔又安稳,没有半分轻薄,只有纯粹的安抚,低沉清润的声音在他耳边缓缓响起,像山间泉水叮咚作响,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别怕,晓楚,抬头看镜头,就一眼,很快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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